已经是非常遥远非常遥远的事情了。
1958年2月6日这一天,曼联在3比0领先的形势下被主场作战的贝尔格莱德红星队追平,这样的比赛对曼联来说有点不同寻常。他们很少会出现这样危险的局面,如果时间再延长十几分钟甚至几分钟,很难预料会出现怎么样的结果。球队还是得以晋级四分之一决赛,虽然说不上十分开心。曼联大队人马搭乘飞机返回英格兰,那时候的飞机续航能力不强,飞机从巴尔干半岛飞回英格兰也要途中补给。补给机场在慕尼黑国际机场,第一次降落失败了,然后是第二次降落,还是失败了。机上所有人都开始感到紧张,但没有人能想到第三次降落导致了飞机的坠毁。
那是50年前的事情了,我相信那时候在中国和亚洲还很难找到曼联的球迷,我甚至可以断定那则不幸的消息根本就没有传递到中国和亚太地区。那时候的中国正在搞大跃进,正在试图赶超英美大炼钢铁。饥肠辘辘但热情高涨的中国人不会为了一只皮球捶胸顿足,更不会为了曼联发生了空难感到难过。在我们眼里英美就是帝国主义和侵略者,那些踢球的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
20多年很快就过去了,中国的改革开放改变了很多东西,其中最大的改变来自于人的精神视野和内心境界。又一个20多年更快地过去了,在中国已经有了亿万英格兰球迷。曼联的球迷有可能数量最多,仅仅长江以南就应该有几千万。这些曼联球迷已经熟知了曼联的历史,慕尼黑空难同样也是他们难以忘怀的痛楚话题。
慕尼黑空难夺去了23人的生命,其中包括8名曼联球员以及3名俱乐部的工作人员,还有8名随行记者,机长和巴斯比的朋友以及另外两名乘客。爱德华兹当时还活着,他在坚持了15天之后还是因伤势过重不治身亡。
2月6日之前的曼联,是一支每天都走向成功的球队。
2月6日之后,这支天才球员构成的球队不存在了。
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德国军队差一点就把几十万英国军队消灭在英吉利海峡欧洲大陆这一边。军事史学家提起敦刻尔克大撤退时,都要感谢上帝给了英国重新站起的机会。惨痛失败变成了成功撤离,狼狈逃窜变成了保存力量。这很接近军事史学家对中国红军万里长征的解读:一次伤亡惨重狼狈不堪的大撤退,最终却因为它改变了一个国家甚至世界的命运。德国人原本有机会在英军撤出欧洲大陆之前就消灭他们,但希特勒骄横自大地随意改变战争策略,致使英国军队最终得以逃回英吉利海峡那一边。中国的国民党那时候也有机会消灭弹尽粮绝狼奔豕突的红军,但各地军阀和四大家族利益掣肘、蒋委员长指挥上既迟疑不决又刚愎自用,给了红军无数次绝地重生机会。只剩下区区几万人的中国工农红军抵达陕北之后,中国就已经不可能再是国民党所能控制的国家了。
曼联不是军队,足球也不是战争,但我说过足球几乎包含了战争的所有元素,球队也几乎包含了军队的所有品质。一场战争往往需要一个天生的领袖,比如美国出了一个罗斯福,苏联出了一个斯大林,英国出了一个丘吉尔,法国出了一个戴高乐,中国出了一个毛泽东。
曼联出了一个巴斯比。
老特拉福德球场外竖立着马特•巴斯比爵士的雕像,这说明了他在曼联人心中的地位。2008年5月底,曼联人又把老爵士的队员乔治•贝斯特、丹尼斯•劳和博比•查尔顿的塑像安放在他的对面。这意味着巴斯比从此不再孤单,他将在他的弟子们的陪伴下注视曼联夺得一个又一个胜利和奖杯。
半个世纪前巴斯比可没有这份闲适,他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一定是既庆幸自己能死里逃生,更悲痛自己的队员无端殒命。足球在当年还没有如今这样充分市场化,球员的流动也不是有钱就可以做到的。一场空难之后巴斯比失去了最有天赋的几个球员,活下来的人也不同程度受伤了。博比•查尔顿还是依靠镇静剂才勉强睡着的,其他活下来的球员也经历着和查尔顿差不多一样的恐惧和悲痛。
查尔顿回忆说:“第二天,一个年轻人进入了我的房间,他带着一份报纸,他告诉了全部有关本次意外的事情。他的英文不是很好,但是他用手势表达了自己的意思。然后,我把自己记忆中的名字一个一个说出来,他就告诉我他们是否生还。”
查尔顿回忆说:“飞机有很多人只是客人。飞机上有随行的记者和代表,还有准备前往英格兰的贝尔格莱德职员。他们都不幸遇难。弗兰克•斯维夫特是英格兰和曼城伟大的门将,后来他成为一名记者,他也在空难中遇难。邓肯•爱德华兹伤势很严重,但是他没有立刻去世。人们告诉我,也许医生会在今天证实他被救。”
查尔顿回忆说:“爱德华兹跟我一起参军,他的去世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我们失去多名职员。瓦利、莫非、柯里都遇难了。”
几乎所有人都不相信曼联会以如此快的速度苏醒过来,在空难后的第13天,曼联在老特拉福德球场迎战谢周三,现场共有59,848名球迷观战,那是足总杯的第五轮。巴斯比的助理教练吉米•墨菲像全场观众介绍了曼联的参赛球员,他们是空难的生还者格雷格和福克斯,两个人并列站在球场上。和他们稍稍隔开一点的地方站立着其他球员。刚刚从黑泽俱乐部加盟的埃尼•泰勒,比赛开始前一小时才与曼联签约的阿斯顿维拉球员斯坦•克罗斯尔。克罗斯尔在那个赛季已经代表维拉参加过足总杯,英足总和维拉在这个时候没有计较规则,克罗斯尔得到特批可以在本场参加比赛。球队其他成员是从青年队和预备队抽调的一群大孩子:伊安•格里夫斯、弗雷迪•古德温、罗尼•科布、柯林•韦伯斯特、亚历克斯•道森、斯坦•皮尔森、谢•布利南……几乎所有人都在哭泣,接下来的喊声中也包含着巨大的悲伤,比赛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开始了。
曼联3比0获胜,首次代表曼联参加正式比赛的布利南梅开二度。十年后,布利南还参加了1968年的冠军联赛决赛。
同样是大孩子的中卫罗尼•科布说:“我们失去了一些最好的球员和最伟大的球员,但是我们没有失去灵魂,球队精神令我们坚持下去。”
曼联俱乐部不愧是一个运转完美的机构,他们在短短几个月之内就把俱乐部复杂的账目厘清,财会数据证明俱乐部没有债务,他们有条件继续让俱乐部存在下去。
巴斯比和墨菲带着幸存者和这些大孩子一路杀进了决赛,决赛中他们在温布利他们遇上博尔顿,曼联0比2输掉了比赛。巴斯比一直坐在替补席上,他面色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球队输掉比赛。没人知道那个时刻他在想什么,此后的几十年间他也从来没有说起过那场比赛。
他们没有放弃争夺冠军杯,半决赛的时候他们在老特拉福德2比1击败了米兰,但是在客场圣西罗,曼联被米兰打成了0比4。没有人怪责曼联和巴斯比,米兰人也同样给了曼联最崇高的致敬。
巴斯比这一次非常失望,他一定是希望球队创造一个奇迹,他希望自己能带给亡灵一次安慰。他没能成功,他是那么希望成功,甚至看见成功曾经在不远处招手。巴斯比想到了辞职,但还是坚持了下去。他的妻子和孩子这一次反对了他,她们最终让巴斯比确信:坚持下去才对得起他那些死去的球员!他的妻子和孩子都让他相信:巴斯比是一只雄鹰,是雄鹰就会再度飞翔。
那一年曼联获得了联赛亚军,博比•查尔顿伤愈后也回到了球队。博比•查尔顿打进29球,无疑将成为球队振兴的希望。巴斯比提醒雄心勃勃的查尔顿说:“我们可能要在5年后才可以赢得某项冠军。”
那之后的几个赛季,曼联慢慢地休养生息,慢慢地恢元气。他们得到过一个联赛第15名,差一点就降级了。真的是在5年后,曼联在决赛中击败了莱斯特夺得了1963年的足总杯。1965年起,曼联开始显示出恢复的迹象:曼联夺取了1965年联赛冠军;1967年,曼联再夺联赛冠军。这时候,没有人再怀疑那支几乎全军覆没的球队重生了,从慕尼黑空难的废墟上,曼联缓慢地然而坚强地站了起来。
在10年后,曼联第一次赢得了欧洲冠军。他们也是第一支夺取欧洲冠军杯的英格兰球队。
博比•查尔顿回忆说:“1968年那个晚上十分特别。全世界的人都希望我们在温布利获胜,这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我们设法做到了,这十分重要。”
1968年5月29日,慕尼黑空难10年之后的那个夜晚,巴斯比带领曼联在温布利球场赢得了欧洲冠军杯。
我们把这个不可思议的奇迹创造者定位于马特•巴斯比。
巴斯比不是一个靠决心和勇气工作带人,他像所有成功的教练一样把球队的未来寄希望于培养年轻球员。巴斯比培养年轻球员的模式成为后来者同样获得成功的模式,弗格森就是按照巴斯比的方向前进着,他也带出了同样伟大的曼联。巴斯比带着墨菲为曼联培养出了大量的本土天才,他们中间有来自曼彻斯特考利伯斯特的前锋布莱恩•基德,他在4比1击败本菲卡的决赛中打进曼联的第三粒进球,那一天他刚刚19岁,他用一个进球庆祝了自己的生日。
还有同样来自考利伯斯特的球员诺比•斯蒂尔斯,他是博比•查尔顿之外唯一一位同时赢得冠军杯和世界杯的英格兰人。孩提时斯蒂尔斯的偶像是空难中丧生的埃迪•科尔曼;还有一个来自曼彻斯特的年轻人叫约翰•阿斯顿,他在比赛结束后被评为本场最佳。很有趣的是,阿斯顿的父亲曾在1948年帮助巴斯比赢得了那一年的足总杯冠军。这些巧合组合成巴斯比的故事,就像狄更斯笔下的大卫•科波菲尔。
在球场边缘的那块草地上,巴斯比被查尔顿、福克斯、布伦南抛向空中,巴斯比像一只鸭子似的扎撒开双臂,那会儿他无论如何不像一只鹰,但他感觉自己已经飞过了夜空,飞啊飞啊飞啊,他仿佛看见了他的宝贝们在对着他着眨眼睛。
“当博比举起冠军杯时,我觉得自己解脱了。”巴斯比说:“这减轻了我带领球队去欧洲参加比赛的内疚,这是我最好的证明。”
作为远离英国足球的亚洲人来说,我做不到描述出一个完整的巴斯比。我只清楚要叙述曼联就不能没有巴斯比,要使曼联的讲述成为典章,也不能没有巴斯比。我虽然看了很多关于巴斯比的介绍,但都不能让自己眼前出现一个活的巴斯比。他留给我最多的还是一些数据和一些口号般的赞美之词,他似乎只是曼联历史中的一个文字符号。
现在我终于可以知道巴斯比心里都藏了什么,他一直认定是自己害了他的宝贝们,他一直在想如果我不带他们去参加那场比赛,如果我不让他们乘坐那架飞机,如果我……他一直在承受着本不属于他的罪过,他一直对死去的人充满歉疚,他一直想法子能让痛苦的回忆改换一种形式。为了这个形式的转换,巴斯比爵士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只有在这个时刻,我们或许才能体会到他对墨菲说的那句话中包含的不仅仅是决心和勇气,还包含了无法言说的悲愤和绝望:
“吉米,让旗帜继续飞扬!” 还在医院里时,巴斯比对墨菲说。
巴斯比的话让我感动,我的眼睛也不知不觉湿润。陌生的和遥远的人在这个时刻不再陌生也不再遥远,他就坐在我面前的一张摇椅上,他就像那个叼着大雪茄的丘吉尔,很狡黠地眨巴着眼睛。如果说老丘吉尔的激情更多的是来自一个政治家对国家的热爱,如果说老丘吉尔的勇气是来自一个国家元首所承担的责任,我猜想巴斯比的热情一定来自他是一个父亲,勇气也一定是来自愧疚和报答的愿望。我说不好哪一个来得更伟大,我只能说他们是同样了不起的人。
巴斯比之后,曼联还没能取得过更了不起的成就,这也是他能成为曼联精神的原因之一,还有更值得一说的曼联精神,那就是曼联可以失败,但曼联不可以放弃战斗。
为了下一个欧洲冠军,曼联人始终在追求。巴斯比退休之后曼联还是那个曼联,但足球不会因为你是曼联就会给你格外的照顾。在曼联人的眼中,联赛冠军并不能代表全部,只有欧洲冠军才是他们的最爱。没有更复杂的原因:曼联曾经的灾难留下了这个特殊的记忆,他们总是要把球队的成功等同于冠军杯奖杯。为了这座奖杯,曼联接下来苦苦奋战,直到40年后的那个5月,他们如愿以偿。
实现曼联人这个夙愿的是弗格森爵士和他的新一代宝贝们。
在1999年底,弗格森爵士率队参加了在日本东京举行的洲际杯赛,基恩的进球帮助球队打败巴西帕尔梅拉斯队,曼联荣膺世界俱乐部锦标赛冠军。曼联队在那一年成就了史无前例的四冠王伟业!这个连巴斯比也不能完成的事情,被他的后来者完成了。在世纪更替的时候,曼彻斯特联队,这个全球最大的足球俱乐部,成了无可争议的全世界最优秀的球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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